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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心理治疗师遇到祥林嫂
2020年10月12日 心理保健 ⁄ 共 4757字 暂无评论

最近和朋友小P,就“祥林嫂是否可以得到求助”的话题,展开了一次讨论。

小P所关心的问题是:“如果把祥林嫂置于现在社会,作为心理治疗师该如何帮助她?”

一、现代“祥林嫂”

“‘置于现在社会’?你指的是什么?” 

“哦,是这样的:我们隔壁家有一个保姆,很不幸的,人四十多了,苏北人,在上海生活多年,在邻家作保姆。这两天,我妈说这个阿姨最近变化非常大,神情呆滞,面色苍黄,衣着也有点邋遢,见面就老是讲‘自己没用’之类的话,有次还见到她拎着买菜的袋子回来,在楼道口一个人自顾自的言语‘怎么又忘了’,然后也不理人,就径直上楼去了。”

“那她就是祥林嫂么?”我好奇起来。

“我妈说,这个女人,其实活得跟祥林嫂似的。她家在苏北近海农村,也嫁过两次人,但也都很不幸。好像第一个丈夫脑子不大好使,和她生的一个孩子还有点傻,这个男的又老是打她。后来不知道她怎么就到上海来了,给人家当保姆,好像做得还挺好。后来又和一个搞建筑打零工的同乡相识,并结了婚,据说这个男人对她很不错,两人还回老家办了结婚酒席。结婚总共才一年,老公晚上骑电动车回家,闯红灯出了车祸,入院没几天,人就走了。”

“哦!”我陷入了这则故事新编中。“她是怎么认识你们邻居的?在上海有没有关系不错的老乡?”

“她来对门当保姆,是老乡介绍的。隔壁阿婆老伴长年有病,子女又不常在身边,所以出钱请保姆。前一个保姆不做了,就介绍她来了,多是帮助做家务,买菜做饭,照顾一下老头儿。听阿婆讲,这个保姆的老公死了之后,基本上没有老乡来找过她了,她也早从老公租住的地儿搬出来了,换了一个便宜的弄堂租屋;但两三月前说住着不安全,东西老是丢,所以工钱什么的,这些个月都存在东家,也不着急取回;最近还向阿婆提出‘能不能在东家住’的要求,听说阿婆的女儿坚决不同意,准备让她走人。”

见我不说话,小P又问道:“哎,你说这阿姨像不像祥林嫂?”

我转回过神儿来,点点头:“嗯。但是还是不一样。有没有其他的信息,我想多了解一些。比如,她是否读过书?有没有回老家的打算?或是别的?”

“这个呀,她该读过书,会识一些字吧,要不然,现在的上海可怎么找到活儿?文化也应当是有的,隔壁阿婆曾对我妈说,伊算帐倒蛮灵咯。智能手机也倒是有的,还经常拿出来看看点点什么的。别的么,除了大家都知道她那老生常谈的惨兮兮的故事外,没人清楚她是否还有什么娘家人、婆家人。”

见我还在沉默,小P停了一下,急切地问道:“你说,这种情况要做心理救助该怎样帮到她?”

二、没有社会支持系统祥林嫂如何活

我看了他一下,“你觉得她的故事和身世,跟鲁迅先生笔下的“祥林嫂”一个样儿;而且据她现在的精、气、神的判断,她也是有心理问题的,而且已经严重到需要救助的地步。是这样吗?”

“是的。”小P坚定的点点头。

“嗯,”那我问你:“假设一下给《祝福》里的祥林嫂来做一下心理治疗,那她最终是否会活下来?”

“这个……应当很难吧,在那样的社会,祥林嫂有没有支持系统啊,怎么活?!尽管我一下子说不清。”他搔了搔后脑勺,盯着我。

“你说的对,但不完全对。”我点头道:“我们说,心理救助的支持系统主要有两个组成部分,一个是个体内在-本能的自我支持子系统,另一个是外在社会资源的外援支持子系统。咱们先看看祥林嫂的一生,再来看看谈谈她的支持系统。祥林嫂的一生,前半段充满惊恐和慌张:从死了小丈夫的悲伤,到偷逃到鲁镇恐慌;从安顿到鲁四老爷家的暂时踏实,再到被婆婆家发现劫回恐惧;从到被强卖到山里,到被逼婚嫁人的屈辱;她在这前半段的人生中,绝望到了在婚礼上以死相逼,但最后连死都没让她死成。顺从命运的安排后,仅平静地过了一两载,她的后半生就急转直下,进入了无助和孤苦,走向死亡的深渊:新男人虽是坚实人,谁知道年纪轻轻,就会断送在伤寒上;幸亏有儿子,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了去;只剩了一个光身了,大伯又来收屋,赶她走人;真是走投无路了,又只好来求老主人。来到旧主家,却在不断地重复悲苦的命运故事中,逐渐遭人嫌弃,沦为乞丐,惨死街头。”

见小P听得认真,我接着探讨:“祥林嫂的一生中,她的内在支持系统其实很强大的。你看:她用一言不发且赛过男人的劳作,想忘却过去的伤痛,赢取了主人的认可和他人尊重;她以小心翼翼地自我保护,来掩藏自己从婆家的出逃恐慌;她以顺应自身的遭遇,委身于命运的强迫,以换得了人生的短暂幸福;后来,她又想以‘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’的本事,守着儿子度日;想以对伤痛的反复咀嚼,从听者的眼泪与同情中,洗刷掉丧子的哀伤;想以捐门槛的方式,企求于无形的命运之神,逃避使自己命苦的“罪恶之源”。她做过如此多的尝试和努力,但最终却没有给她带来正常人的生活。为什么?那是因为她所处的外在的社会支持系统不接纳个体的自我救助。不是么?你看她那精明能干、抢劫她回去又卖了她的婆婆;那冷面无情、嫌恶厌其为不祥‘谬种’的鲁四老爷;那剥夺了她能干想干机会、怕她污了自家祖宗的‘太太’四婶;那同是悲苦人、却又拿她一味刷存在感和优越感的柳妈;就连镇上街坊的大人和小孩,都没有正视过她的努力和自我救赎的决心,以鄙夷对待她的‘阿毛的故事’,用嘲笑来打击她以死相拼来的额头伤疤。到最后,当她把所有的劳动积蓄和希望都献出去的时候,当连神灵都不能给她重塑自身原有社会形象机会的时候,当她彻底明白再也不能赢得主人的一线信任和接纳的时候,你看,她已没有任何可以献出的资本了,她已没有任何可以被使用的价值了,我们的祥林嫂,只能是献出自己的生命,只能是带着‘无用’之身被社会遗弃,惨死于新年雪夜的祝福声中。你看是不是这样?”

小P拿眼睛怔怔地看着我,喉咙口吞咽了一下,稍停:“你的意思是说,如果有来自社会的支持,祥林嫂还是会活下来的?”

“你觉得呢?你想没想过,祥林嫂的这一生中,有没有快乐和幸福的时候,也就是说,有没有过得像正常人的时候?”

“有吧……”小P若有所思:“比如,她第一次在鲁家做佣人时,气色也好,鲁家上下对她还不错,试工期都给她缩短了,直接录用她,让她安稳下来;另外她被迫卖进山里,第二次嫁人并有了阿毛的这两年,人也胖了,也有自家的房子,应当说是日子过得挺不错。看来一个接纳她的社会支持实在是太重要了。”

“只有当个体的努力与社会支持共同发生了作用,祥林嫂就会过得正常人的生活,就会活出正常人的模样。”我重述自己的看法。

三、我们如何帮助当代“祥林嫂”

“那么我们隔壁家的保姆呢?”

“她的个人努力和本能的自我支持,你们看得见、感受的到吗?如果感受的到,你觉得我们的社会应当有怎样的反应,来帮她一把?”

一听这话,小P就笑了:“你看,我现在是不是‘卫老婆子’,一个中人的角色,是要来帮这个阿姨一把的。”

 “是,你其实正在帮她!” 我也笑了:“对于其他的,比如,你说隔壁阿姨‘老生常谈’的‘惨兮兮的故事’,你如何看待?”

“我看资料说,那些讲述创伤故事的人,以同样的方式重复讲述同样的故事就像反复式思考,什么都没有变化的情况下,那些对痛苦的深思和未完成情结的纠缠,会带来对健康的影响,无止境地思考令人情绪波动,干扰睡眠,无法专注于工作和人际关系,成为抑郁患者;但我又听说,对于心理有问题的人,如查重复性地面对自己的痛苦情绪,最终是会降低它们带来的影响的,因为我们接受了它们,这对治疗是件好事。我也搞不清了。”

“你说得很好。”我看着小P:“没有了阿毛,祥林嫂不仅是失去了对未来的寄托,也是失去了保有夫家财产,靠勤劳与技能生存的现实基础。她向人反复讲述这个重大丧失的做法,是赢得了听者叹息和眼泪,使她得到一时疏解和宽慰,但仅仅这些是不够的。因为她没有好好整理自己的过去,比如,通过一个认真安葬阿毛的仪式,或对自己疏忽大意痛失爱子的完全疏泄,令其接受永久丧子事实,弱化其内心的自责,就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效果,当然,如前所述,这些假设还有一个前提,就是社会首先要给她这个机会,安慰、支持并接纳她。理解创伤者,不是治疗的终点,使其接受事实并调整到不再重复受到过往痛楚的干扰,才是心理治疗的理想目标。

小P深深地点点头,“嗯!那么,除了这些,社会要帮助隔壁阿姨,最重要途径是什么?”

“你想想祥林嫂吧,她是再次回到鲁四老爷家这个支持系统中来的,可是这个系统事实是不接纳她的,鲁太太那句‘祥林嫂,你放着吧!’是一直让她最为介怀的事,每一次听到这句话,其实就是在把祥林嫂往死亡的边缘推了一把,而她也正是因这句话去捐门槛、去赎罪的。换一个时代,即使是现在,如果在单位、在家中,你的领导、老板,甚至是家人,常常以这种方式对待你,你会感觉如何?”

“崩溃!”小P脱口而出:“感觉自己一无是处,没有价值和尊严了!”他叹了口气。

“是啊!无论在哪个社会,只要人活得有价值、有尊严,她就有希望,有奔头。更何况是祥林嫂这样经受了那么多凄苦,对人生仅仅想着通过勤劳来换取生存的人,TA们本身就要求很低,就很容易满足!同样,你看,要救助隔壁保姆,最重要是不是这些?她会不会真的落到祥林嫂的地步?”

他左手支着下巴颏,点点头:“应当不会,也不应当会。毕竟,现在社会工作机会多,还有最低保障,这阿姨又有点文化,也还四十多。只要她肯干,活路总归还是有的!”

我也点点头,笑而不语,看着他……

四、小结

对于心理出现异常的个体,无论生活在何种社会,救助他的支持体系,必须是内外结合、协调统一的。即便遇到了好的心理治疗师,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努力与自救也不会有结果,因为根本没有她生存的社会土壤。

小P的理解:现在的“祥林嫂”不会走投无路,因为社会提供的工作机会多,只要肯干,活路总是有的,这是基于对个体价值和尊严的确信。然而,社会个体的生存获得感,也是与时俱进的,反过来说,社会对个体的接纳方法和方式也有时代的要求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“祥林嫂”们要生活,依然面临巨大挑战。

 

(文:赵金坡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,中国教育史学博士,上海市心理援助热线12320-5志愿者,现供职于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培训中心国际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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